曾經,我認為年輕人的熱情是最寶貴、最可愛的特質,但經過一些歲月,看過一些人生,雖然我依舊珍惜,並鼓勵年輕朋友懷抱熱情與理念,但不論看事情與看人,已多出一些冷靜與保留。如今最看重的,是一個人能否在各種跌宕考驗中,不忘初心。

過盡千帆,才能看見真正的自己

當我還在美國運通當副理的時候,那時的外籍總經理有一個好朋友叫Tony,他是個非常瀟灑的美國人,娶了一位台灣太太。他們在淡水租了個舊房子,在院子挖了一個沙坑,並用塑膠布鋪在坑上,灌水進去後就變成游泳池。他家院子很大,可以打排球,台北一些外商銀行、貿易公司經理,週末最喜歡找他玩。大家各自帶點吃的東西,聊天分享,每個人都玩得很盡興,我偶爾也會應邀參加。過了一段時間,Tony 夫婦又搬到更遠的三芝,因為那裡房價更便宜、空間更大。即使如此,每到週末,Tony 家仍是國際友人聚會的好去處,因為我們都很欣賞Tony 這種樂天、隨遇而安的名士作風,總能瀟灑自在地過生活。

他的兩部車都是老車,有一部甚至一度不能倒車,只能往前開,他笑說,這就像他的人生觀,只能向前。車子髒兮兮、亂七八糟,什麼東西都隨便放,醬油滴得一塌糊塗,他也不去洗車。三芝因為房租便宜,屋子很簡陋,有一個房間他甚至用線一拉,就變成衣帽間。

Tony 的家永遠是那麼隨性而熱鬧,他代表一種大家嚮往、不被物慾綑綁的人生價值。十多年後我在亞都當總裁,多年不見的Tony 突然成為亞都的客人,入住亞都時指名找我。那時他身穿筆挺西裝,一副典型成功商人的模樣。

我問候他:「Tony,我好懷念當時我們到你家,」結果他卻說:「我後來做貿易很賺錢、很成功,在夏威夷定居,現在再也不搞那些玩意兒了!」突然間我有一種莫名的失落,原來他那種瀟灑和我們羨慕的生活態度,只是因為當時沒有錢而展現出來的幻影。看到眼前帶著金錶、鑽戒,穿著絲質襯衫的Tony,享受五星飯店、美食,在我眼前已經是個物質至上的人。

他讓我察覺,人在某種情況下,必須過盡千帆,才能找到自己的初心,才真正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人。在沒有能力時,小確幸的生活方式算是一種選擇,然而,如果能夠在經歷過激烈的競爭環境、挫敗與挑戰,甚至於享盡了榮華富貴以後,仍然選擇回歸平淡,過更真實且有意義的人生,那時的你才算是找到了生命的真義。時間是最忠實的老師,公平考驗著我們每一個人,考驗我們的熱情,考驗我們莫忘初心的堅持。我仍然懷念那個依自己價值而活、自在做自己的Tony。

投入,就能擁有一片風景

我在陳文茜的書中看到一個年輕人的故事,他的反省能力和勇氣讓人佩服。2009年,金融危機爆發後,絕望的美國青年發現他們的未來,成為華爾街貪婪者的犧牲品,發起占領華爾街運動。書中的那個男孩,從小功課優異,家庭背景也很好,畢業於史丹佛大學,並取得長春藤大學的MBA。

聰明的他,找到華爾街最富盛名的投資銀行工作,卻赫然發現投資銀行不但不知反省過去闖下的禍,甚至利用美國政府用來紓困的錢,以取得更多人力,他因此憤而辭職,決定離開金融業,重新申請進入醫學院就讀。由於比任何人更厭惡華爾街,只要有時間,他就會去帳篷裡和占領華爾街的其他年輕人聊天,占領華爾街的那天,他更是站在第一線抗爭,最後甚至被逮捕。

這個年輕人擁有極其可貴的反省力和行動力。他進入華爾街,發現理想幻滅,就毅然決定重讀醫學院,因為他的教育成長歷程,讓他清楚知道自己要做個對人類與社會有貢獻的人,於是決定重新探索自己的生命價值。他的故事讓我想到《看見台灣》的齊柏林導演,即使再過三年就可以領取公務員退休的終身俸,他仍義無反顧的放棄,跟隨自己內心的渴求,我衷心佩服。

如果你販賣自己幾十年的職場青春,在一個沒有理想、無法發揮、找到自己人生定位的角色,是否白過了一生? 台灣需要更多年輕的齊柏林。

讓我再引用狄更斯的話:「這是最好,也是最壞的年代」。1971年台灣退出聯合國,我在那一年退伍,投入職場。1979年,我從美國運通轉到亞都時,中美斷交。2009年,當我決定離開亞都飯店,全心投入做公益基金會時,正是莫拉克風災肆虐的一年。我走過的路,說明了時機的選擇,其實沒有對跟不對,只要全心投入其中,就能找到一個舞台和一片風景。衷心希望年輕人,莫忘初心!嚴長壽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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